艺术美的化身——谈梅兰芳舞台艺术

曹其敏

    梅兰芳同志在《游园惊梦》中塑造的杜丽娘的艺术形象，有柔美悦目的身段和做功。他体会角色的思想感情是那样的细致入微，虽然同是表现杜丽娘的少女怀春情绪，但在“游园”和“惊梦”中表现的方法却又有所不同。在“游园”中，他把杜丽娘的怀春，表现得较为含蓄，脉脉含情，言行拘谨，半带羞涩，给人一种郁闷的感受，形体动作很文静，对于一个深居闺房的大家闺秀，这样的神态是真实的。梅兰芳同志认为这时的杜丽娘，只是少女的“春困”，不可能是少妇的“思春”，表演这一规定情境的杜丽娘，应以静见美。但在“惊梦”中，梅兰芳同志表现的杜丽娘的怀春，就不同了。他的感情比较外露，不那么收敛，不那么含蓄了，大概因为是在梦中，内心的感情掩藏得少一些吧，你看，杜丽娘的神色略带迷惘，眼神中露出少女特有的娇媚之态，柳梦梅牵着她的时候，她似醉如痴，面带幸福娇憨的微笑，飘然而逝。梅兰芳以极其细腻、优美，动人的表演，把杜丽娘在特定环境中最美好，最细微的感情，表露无遗。他通过杜丽娘的美丽的艺术形象的塑造，使我们对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真挚爱情寄予最大的同情，加深了对这出戏的反封建主题的认识。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在《穆桂英挂帅》中，梅兰芳同志又以其精湛的表演艺术，塑造出穆桂英的英雄形象，“接印”一场，梅兰芳同志的水袖特别明快利落，他唱完了[散板]“我不挂帅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后，在急促的节奏之中进门，抱起帅印，面向前台，踩着[纽丝]锣经，直走了几步。这时候的穆桂英，神态轩昴，豪迈稳重，威风凛凛，你看她脚尖微翘，腿稍抬，步稍大，步步明快，头稍抬起，两眼露出英武的神色，环视远方，走完几步之后，抱印在台中亮相，穆桂英的大将风度，被表现得这样的优美动人，这样的传神，这段戏也给人以最美的艺术感受，使你难以宁静，使你的感情激越奋发。可以看出梅兰芳同志的表演。最讲分寸。自然大方，形体动作是经过精选的，不繁复，不拖泥带水，举手投足，都有足够分量。

    梅兰芳同志在塑造艺术典型的时候，不仅十分注意艺术形象姿态上的美，而且还十分注意艺术形象在整个舞台画面中的地位，要在整个舞台画面的构图中显示出艺术形象的美；更重要的是，他最讲究的是艺术形象神态上的美。梅兰芳同志的表演，其独特之处不在于形态上的“真”，而在于神态上的“活”，重传神，重写意，有浓厚的浪漫主义的色彩。一般说来，形态上的“真”，是较易做到的，也是表演上最起码的要求，但光是“真”，不能达到最美的境地，不一定是艺术的佳品。梅兰芳同志的表演，所以能达到艺术上最美的境界，就在于能点染出角色的活的神情，他最善于表现角色在特定环境下特有的活的神态，他能够在剧情发展中带有关键性的瞬息间，通过极其简练的优美的动作，深刻地剖示出角色的精神状态，通过突出的凝神的几笔，给观众塑造出一个优美的活的艺术塑像，使观众永远不能忘怀，上面谈到的那些例子都是这样的。要在戏曲舞台上表现出艺术形象神态上的美，自然不是一日之功可以做到的，也不是简单的模仿可以达到的，需要演员有深湛的艺术修养，有对生活、对角色的深刻的理解，有独创的精神，有人说，梅派易学难工，也正在这个地方。有的青年同志学梅派，只注重了形式上一招一式的摹拟，而演不出角色的活的神情，这主要是没有理解梅派艺术神似的特色，没有像梅兰芳同志那样反复深入体验角色的思想感情，加以自然而精确的表演。梅兰芳同志传神的表演方法，我觉得是梅派艺术的核心，要学梅派，不可忽视这主要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