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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派剧目的时代乐章
龚啸岚
梅兰芳同志是近五十年来在戏曲舞台最为观众欢迎、最受观众赞誉的一位表演艺术家。今年8月8日是他逝世的一周年,一年来,戏剧界为着更好地纪念这位前辈的逝去,梅派剧目有了更多的青年演员在那里学习钻研;梅兰芳的表演经验动员了很多力量进行着研究整理;有关的资料文献也在搜集编辑,这都是有意义的工作,这些工作今后还会更好地继续下去,以便取得更多的成效。
梅兰芳同志对中国戏曲艺术有着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功绩,他不仅为京剧表演艺术留下了宝贵的遗产,在他五十年的创作生活中,对上自宋元下迄近代的戏剧艺术,都作过出色的研究和探索,他的研究工作又是和艺术实践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这样就为后学者指引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也给研究梅派艺术的人们带来更多的启发。
京剧表演艺术的成熟和完备,不是近百年的事情,生旦净丑各行,都出现过不同的艺术流派,梅兰芳同志敢于革新敢于创造的精神,五十年来形成了他自己的一个出色的流派,也大大改变了京剧表演艺术的面貌,探索梅派艺术的成就,研究他在表演技巧方面的革新创造是必要的,不过一切表演技巧都是为了创造角色服务的,五十多年来,他上演过成百出的传统剧目,创作了四,五十部新戏,在探索他表演艺术的同时,回顾一下五十年来他不同时期的剧本选题,看看他创作了一些什么样的脚本,创造了一些什么样的角色?从这里也许能够了解到他的艺术思想,找出一些创作经验来,看来也是十分必要的。
大家都知道梅兰芳早年是专工青衣的,从1902年八岁学戏,到1914年二十岁以前,主要的演出剧目都是《彩楼配》,《三娘教子》之类的青衣戏,不过到他十八、九岁刚刚成名不久,他就对这种只重唱工不及其余的“正工青衣”感到不满,1913年他十九岁去上海演出的一次,排出的剧目中就出现了《穆柯寨》、《虹霓关》不属于青衣行当的戏码,他试图打破足以束缚演员创造能力的分行限制,作了大胆的挑战,结果是成功的,胜利的。更由于这—次旅行演出的机会,他接触到新兴的话剧(那时还叫做“新戏”)和上海京剧演员们排演的新戏,这些新生的事物,使他得到启发,受到影响,这一年回北京后,就创作了他的第—部古装戏《嫦娥奔月》和第一部时装戏《孽海波澜》,为戏曲更宽广地表现历史生活和当代生活作了有益的实验,并提出了许多新的问题,这些问题有的已经获得解决,如突破分行限制,从角色出门发还是从行当出发的问题,历代衣冠服饰与戏剧装束相结合,提高舞台审美观的问题等等。也有还待继续探讨,要从不断实践中来寻求解决的,如戏曲如何表现当代生活等问题。梅兰芳同志五十年前这样带有革命性质的开端,使半个世纪以来的戏曲创作活动都曾受到影响,也促使他自己以旺盛的精力投入了创作活动,逐渐奠定了梅派艺术的基础。
从这时起到1916年左右,不过三四年的时光,他连续创作了用古装演出的《黛玉葬花》、《天女散花》、《千金一笑》(即《晴雯撕扇》),用戏装演出的《牢狱鸳鸯》、《童女斩蛇》,还编演了《宦海潮》、《邓霞姑》、《一缕麻》等三部时装戏,出现了一个创作高潮。就在这同一时期,他还为《穆柯寨》增加了《穆天王》一折,为《春秋配》增加了《砸涧》一折,对传统剧目开始了整理工作,并学习了大批皮黄戏的传统剧目和昆腔的折子戏来充实自己的演出。他这时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年演员,这样的创作速度和敢于破旧立新的行动,都是教人非常惊异的。
从一开始就不难看出,梅兰芳的成就得力于他严肃认真的作风和永远向上的精神,在若干年来的创作生活中,他树立了“求新,求精,求美”的努力目标,总结出了“学习,研究,创造”、“再学习,再研究,再创造”的创作经验,使他的作品能够植根于踏踏实实的基础上稳步前进。这些都是值得青年一代认真向他学习的。
同时还应该指出,梅兰芳同志虽然是一位天才横溢的大家,但他自己从来不认为他有什么天才,也不相信在创作中出现过什么奇迹,而是从“学习,研究,创造”小间逐渐探索出来,逐步获得提高的。事实也确是如此,现在回顾一下初期的梅派创作,尽管像《邓霞姑》,《一缕麻》那样的剧本中反映了封建社会包办婚姻的悲剧,《童女斩蛇》从破除迷信的角度暴露了反动统治阶级对人民的剥削、迫害,认真说来,作品的倾向性并不是十分鲜明的,《嫦娥奔月》和《天女散花》偏重于形式,技巧,脚本的内容只能予人以飘渺虚空的幻觉,《黛玉葬花》,《晴雯撕扇》那样的题材,也只是从现象上作了一些感时伤遇的描写,没有接触到人物内心最本质的矛盾,这一时期的创作,后来几乎没有保留下来什么,不是没有原因的。
比较起来,梅派新剧的中期创作,无论是题材处理和写作技巧,都显然较前期有所提高,例如1920年以后创作的《霸王别姬》和稍前一点出现的《木兰从军》,就可以看出创作水平在不断提高,创作思想也或多或少受到“五四”时代启蒙运动的冲激,起了一定的变化。《木兰从军》中塑造了一个冲破旧礼教的藩篱投身于卫国战争的女性英雄形象;《霸王别姬》则图写了刀兵战乱给人民带来的苦难,一方面透露了作者对当时北洋军阀混战连年的憎恨,一方面又历史地对待了二千多年前刘项战争的真实,对项羽,虞姬的性格作了成功的刻画,比起前期的作品,更为接近现实一些。再看同期其他的作品,《洛神》虽然是《感甄赋》和《洛水悲》杂剧的再创作,《凤还巢》虽然是《风筝误》传奇的姊妹篇,可是《洛神》就突破了前期古装戏的水平,用了简洁的篇幅,精练的笔墨刻画了甄氏和曹植这两个人物;《凤还巢》也是较熟练的运用了戏曲创作布局行文的技巧,写出了程雪娥姊妹和穆居易、朱焕然等人物成为一个颇有风趣的传奇故事。这几个中期的创作,后来经过锤炼加工,都得到保留和流传,说明作者在“求新,求精,求美”的努力下又跨进了一步。
震撼了中华民族的“九·一八”事变,激起了一切爱国人民的敌忾,有良心的、爱国的艺术家也是不甘沉默的,假定把1931年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这一段时间作为梅派创作的后期,这期间他虽然只写了《抗金兵》和《生死恨》两部作品,这两部作品却收到了以少许胜多的效果。它武装了梅派艺术的创作思想,使他的作品发出了时代的声音,响起了战斗的号角。
《抗金兵》是1933年华北风云紧急的日子里梅兰芳在上海演出的一部新戏。那时,日本帝国主义鲸吞了东北之后又在蚕食华北,共产党发出了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号召,有良心的中国人都迫切要求拿起武器来捍卫国土,可是国民党反动派宁可卖国投降,也不敢武装人民,更不肯放弃他消灭共产党的罪恶勾当,甚至连“抗战”“抗日”的字样也视为忌讳,就在这时,他用《抗金兵》的剧名搬演了梁红玉擂鼓战金山的故事,发出了“抵燕云图恢复几时能够?带领着众三军共赋同仇”的吼声,振奋了爱国群众,也刺痛了汉奸走狗。
《生死恨》是抗战前夕根据《易鞋记》传奇本改编的,它的故事就撼人心弦:北宋女子韩玉娘被金人掳去为奴,并把她配给另一男俘程鹏举,她劝鹏举逃回故国投军,鹏举疑心是敌人设的圈套,当金酋盘诘他时,他故意说了实话,反使玉娘受了痛殴,等到他们互明心迹之后,她宁可牺牲自己仍然促成鹏举逃出虎口,后来,鹏举果然不负所期,跟随宗泽立了军功,并从烽火中找到玉娘,这时不幸她已经病在垂危,患难夫妻只作了临终前的诀别。《易鞋记》的原作本来是团圆的喜剧结局,是中国戏剧的传统手法,梅兰芳改编《生死恨》时却打破了这个惯例,作了椎心泣血的处理,这是针对着当时民族的苦难而言的。这部梅派后期的作品,对不愿做亡国奴隶的中华儿女作了最崇高的赞颂,韩玉娘的灵魂,是梅兰芳同志扮演的角色中一个最高尚,最美丽的灵魂。
演出《生死恨》之后,抗日战争就爆发了,梅兰芳同志不为敌伪威武所屈,毅然宣告脱离舞台生活,他的创作活动也至此中断。然而,当他不用作品来感染观众的时候,仍然用行动来影响观众,这行动的本身也是最能感人的作品。
全国解放以后,梅兰芳同志恢复了更加旺盛的创作活力,《宇宙锋》等梅派剧目的整理加工,就是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戏改方针指导下最具有示范性的成品。他为建国十周年献礼而创作的《穆桂英挂帅》,是他最后的一部作品,也是梅派剧目里一座璀瑰灿烂的宝山。
六十五岁的表演大师梅兰芳,扮演五十三岁的民族英雄穆桂英,它本身是感人的,也是戏剧性的。梅兰芳同志从1913年打破分行的限制演出《穆柯寨》的穆桂英开始,到1961年5月31日在中国科学院最后一次演出《穆桂英挂帅》的穆桂英为止,他在舞台上演了将近五十年的穆桂英。他从娇娆英武的青年一直演到她壮心未已的晚岁,而且是演员在串演角色成长的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成长的经过。这样有趣的事实,将成为戏剧史料而流传久远。
梅兰芳同志以善于塑造中国古代妇女的形象而在舞台上久享盛名,可是他精心创作的角色,不论是刚健的穆桂英、梁红玉,还是坚强的赵女、韩玉娘以及虞姬、杨玉环那样的悲剧人物,只有通过历史唯物主义才能得到最准确的分析,作出最深刻的表达,从而提到一个新的艺术高度。穆桂英就最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了,当观众看到五十三岁的女英雄捧着帅印屹立在天波府前,她的丈夫和儿女伴随她重跨征鞍而走上卫国御侮的疆场时,那凛凛的英风,奕奕的神采,能使观众们从这里欣赏到最完美的画卷、最清新的乐章。也只有我们的艺术家为祖国的隆盛而感到骄傲、感到幸福的时刻,才能抒发出这样时代的感情,欢呼出时代的强音。五十年来梅派艺术的涓涓细流,在这里汇集成为奔流的万里长江,展示出无比壮丽的远景。
仅仅从梅派剧目的一角,还远远不能探索浩瀚的梅派艺术的全面,只是感到这方面的问题值得注意,应该研究,因此不揣谫陋姑作一次抛砖引玉的尝试。
8月1日于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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