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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湘鄂旅行演出手记
一九五六年九月间开始,我在苏、浙、赣、湘、鄂等省的主要城市作了旅行演出。当地文化局事先都组织了各剧团的主要演员来看我们的戏,我和剧团的同志也抽空观摩了各种地方戏。彼此看过戏以后,还开了座谈会,互相交流经验,增长了不少知识。因此,这一次的旅行演出,我感到收获是不小的。现在我先综合在南昌、长沙、武汉三个座谈会上的发言,稍加整理补充,供大家参考。
一、观摩几个地方戏的优秀表演
江西是革命的发源地,也是高腔戏的发源地。现在全国各地所唱的高腔,都是从江西的弋阳腔发展开来的。弋阳腔的兴起,还在昆曲之前。以我在南昌看过的两个赣剧高腔剧目来说,就可以说明它是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的。
一是《书馆相会》(《珍珠记》的一折):故事是说高文举进京赶考,在夫妻分别时,把一颗珍珠剖开,各执一半。后来经过许多波折,就凭这两个半颗珠子,夫妻才得重圆。所以又名《合珍珠》。各剧种里都有这出戏,大半是根据高腔的《合珍珠》改成《合玉环》,故事虽相同,但其中的穿插和表演手法,都有了很多差别。我听说《珍珠记》的剧本,最近经过文艺工作者与演员的紧密合作,加工整理以后,由老艺人把传统艺术教给青年演员,再根据人物性格进行了新的创造,像这种办法是好的。童庆祁同志扮演高文举,郑苏岚同志扮演王金真,都演得相当细致、生动而富有情感。这两位青年演员是有前途的。但我希望他们赶快向前辈学习更多的东西。第二出戏《犒军夜访》,是全部《金貂记》中的两折,由老艺人李福冬先生主演。两年前赣剧团到北京汇报演出,我看过李先生主演的《江边会友》(《敬德钓鱼》),这次又看到了他的戏,更感觉亲切。演张士贵的徐双林同志,演薛仁贵的郑水琛同志,都是仅存的高腔老艺人。从这个戏里,不但在表演动作上看出古老剧种的特点,就从服装上也看到了早期的朴素形象。还有,尉迟敬德的脸谱也和京剧现在的勾法不尽相同,而与我所藏的明代脸谱是比较接近的。达一次的观摩,我获得了不少的益处。
湖南省的地方戏曲,流派最多,而且都有丰富、优秀的传统剧目,这是久已闻名的。就拿下面三个戏来说,它们就各有不同的风格。
第一出是祁阳戏《借赵云》。祁阳戏拥有许多老节目,并且对广东、江西等邻省影响很大,我记得有这么一句老话,叫做“祁阳子弟满天下”。可以说明这个剧种流布的地区是多么广阔。《借赵云》的关目,场子和京剧大致相同,但演得非常精彩。扮刘备的唐福耀同志,唱、念咬字都很清楚,身上边式、俐落,看出“幼工”是结实的。扮赵云的曹艳达同志,腰腿也有工夫,是一个受过正式训练的青年演员。这出戏里,赵云的靠旗好像扎得太低;刘备、赵云都穿的是薄底靴子,对剧中人物的身份是不大相称的,后面张飞、典韦出场,靠旗扎得高,靴子穿的是厚底,看着就显得有气派。我建议:赵云的靠旗扎高些,靴子都改穿厚底。我也想到,改穿厚底以后,还照这样做,可能在动作上有些不便,不妨把重复的身段加以精简。
第二出邵阳花鼓戏《打鸟》。描写农村里青年男女相爱的生活,这出戏的内容是健康的。演三毛箭和毛姑娘的两位青年演员,演得非常活泼轻松。毛姑娘在窗口看到三毛箭的时候,那种又喜爱又害臊的神态,表演得很合剧中人的身份。这两位青年演员的前途是很有希望的。这里面有些舞蹈动作,最好在邵阳花鼓戏原来的基础上提高。我们把别个剧种的精华吸收过来以后,必须加以融化,才更能丰富自己的地方色彩,戏也就更完整了。当然,这出戏里扮母亲的王佑生同志是位成熟的演员,更为出色,他把这位母亲演得非常风趣。我很欣赏全剧的收场,当老母亲自言自语地回忆自己少年时期的恋爱情景,讲到也想拥抱她爱人的时候,用手一比,她的女儿恰恰从母亲的胁下钻了出来,母亲在这种尴尬的神情里,接着女儿走下场去,给观众留下—个轻松,幽默的印象。自然,这跟剧本写得好是分不开的。
第三出《祭头巾》是常德高腔。这是一出讽刺剧,有人看它是喜剧,我看是出悲剧。以八股取士,是统治阶级对付知识分子统一思想的手段,他们怕老百姓造反,尤其怕不得志的读书人带头造反,因此想法子把这些读书人的聪明才力束缚在科场考试里面,使得应考的土子,即使今科不中,还有下科,科科不中,也只可归咎于自己的命运不济,或者自怨文章做得不好,再不然就埋怨考官瞎了眼,而决不敢诽谤制度。他们迷恋着这种制度,希望一举成名,平步青云,这就上了统治阶级的圈套,从小到老,全部精神、脑力都消耗在八股和帖括里,他们的整个思想被这个干燥而乏味的东西像锁链一般地锁住。有些人下场不中,受尽了亲友的嘲讽和白眼,在旧时代有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葬送在这个黯淡的岁月里,我当年来往的老朋友就有这样的人。“祭头巾”当中丘吉彩同志扮演的石灏,正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上场就在我们面前活生生地塑造出一个久困场屋的老书生的形象,他脸上的表情,身上的动作,都和这位老书生的内心感情结合得很紧,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角色。 ???
关于创造石灏这个人物的过程,丘吉彩同志对我这样说:“我的老师是演生角的,我常陪他演《祭头巾》的书童,学习了前辈的表演艺术,但感到他的精神举止偏于庄重,似乎缺少—些丑角的丰韵,我曾细心揣摹如何把这个角色演得生动而又保持丑角的特点。我学过各种类型的老人走路的样子,结果都不像石灏,最后结交了一位失意的举子杨铁孚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杨先生不但常看我师父的戏,并且还看过我师爷爷的这出戏,他把这两位前辈的表演特点,都仔细地告诉了我。我还从杨老先生身上吸取了老儒的神态和读书人的习惯。”我们从戏里面看出这些生活上的摹仿:不是直接硬搬,而是通过艺术技巧的加工创造出来的,与高腔的传统表演法则能够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看了没有不调和的感觉。譬如。撚须的手势,是文人构思时常有的动作,下颔的微微颤动,也是老年人的特征?尤其是遇到兴奋或着急的时候,更显得频繁。从这些动作里,都能把石灏内心的高兴和失望真实地表现出来。在祭这顶头巾的时候,就剧情来说,是含有闹剧的意味的,但丘吉彩同志在这里却演得非常之冷,其妙处也正在于冷,一种迂痴、牢骚、萧条、悲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舞台。
丘吉彩同志念到最后一句台词:“我的儿你也中了。”他浑身颤动,两眼发直,使人感觉到石灏在绝望之中突然回到过度的兴奋,他那经过长期的抑郁、熬煎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而倒了下去。这里的表演,与《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先生以惊心动魄的笔锋描写范进的中举发疯,有异曲同工之妙。照小说和剧本的事实来说,范进是中年人,所以发疯以后,还能恢复正常,石灏已到了风烛残年,倒了下去就起不来了,这两个人都是以悲剧性格反映了古代儒生的惨痛生活。在看了这个戏的精彩演出之后,我有两点意见,提出来供剧团参考:(一)那天的音乐场面,摆在舞台前面的乐池里,石灏的话白有几处受了音乐的影响,我们听不清楚。是否可以少加音乐或者把音乐的声响放低?(二)石灏祭的那顶头巾,是秀才用的,在明清两代的科举制度里,秀才不可能—下子就中了探花。同时石灏如果是中过举人的,就不至于如此牢骚而祭起头巾来,达对科举制度来说,是有点脱节的。
上面两出戏,曾在北京演出,得到很高的评价。我当时正在日本访问,回国后又因为事情很忙,没能看着,这次来长沙,得到观摩的机会,我是很高兴的。 ???
在武汉,使我痛快的是看了几出汉剧。汉剧和京剧是有血缘关系的,因此,我们在欣赏艺术之外,别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李春森老先生就是南北闻名的大和尚。我看了他和李四立同志合演了《白罗衫》的《详状》和《审陶》。这个故事出在《警世通言》里面。我们看到大和尚老先生扮演的陶大,仿佛这个奸猾的大盗从《警世通言》这部书里走了出来,在舞台上立体化了。陶大出来的过场,台词只有一个“走”字,而那种在舞台上不常看到的阴森难测的人物形象,就吸引了全埸观众。他的扮相从华丽的红色开氅来看,似乎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封君。勾的脸谱非常之妙,黑色的三角眼,配合着白色的老纹,腮上的两块圆形红彩,鲜明地突出了陶大的特殊性格。在《审陶》—场,几乎全部使用了腰腿的劲头,那种矫健灵活的优美舞蹈,令人难信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等到打座向前,说明黄天荡杀官劫财的大段道白,台词比京剧《连环套》的黄天霸还要多,一边念,一边做,同时又要窥测问官徐继祖的神情,这些都描绘了陶大的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李四立扮演的徐继祖,沉着稳练,细致深刻,审问陶大时因为案情牵涉到自己的切身利害关系,又急于了解本身父母的真实情况,所以有时声色俱厉,有时词气温和,使用眼神,经济而准确,在有意无意之间体察陶大的内心活动,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个有才干的官吏。从这出戏里,我们看出李春森老先生继承了前辈的艺术传统,多少年来不断创造发展,才达到这种高度集中的境界,使我们看了非常佩服。
李罗克同志的《做文章》,有力地讽刺了一个官僚家庭的纨袴子弟,许多方巾丑的身段,潇洒好看而节奏鲜明,语汇丰富,并不感到庸俗,同时在这个戏里,通过优美的舞蹈,还可以闻到浓厚的生活气息。我想李罗克同志将来可以继承大和尚老先生的表演艺术的。
《烹蒯彻》是汉剧有名的传统节目,韩信被吕后、萧何骗进宫去,杀死在“长乐钟室”,他临刑的时候说道:“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尔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随后刘邦听见蒯彻曾经劝韩信背汉,就把他抓上殿来,当着满朝文武,要把他烹死在油鼎里。蒯彻是个最善于词令的人,一点也不怕,侃侃而谈地说服了刘邦,终于把他释放了。这出戏就是根据这个历史故事编写的。剧本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都好,而且剧作者又用了一种新颖的手法来说明问题。例如:蒯彻听到萧何说韩信是有罪该斩的,他并不正面替韩信呼冤,他也历数韩信有十大罪状,相反地正是韩信的十大功劳。箫何又说韩信有谋反之心,他又不是正面替韩信辩白,却把韩信说成有三愚一痴,他笑韩信当兵权在握、举足轻重的时候,可反而不反,等到汉业已定,自己手无寸柄的时候,倒想造反,这还不算是个最笨的人吗?这些话表面上听了好像顺着对方说,骨子里却处处是含有讽刺性的反话。剧本里像这样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话来辩明是非,说服对方,倒是不多见的。金殿一场,要演四十分钟,全是蒯彻一个人的戏,虽然唱、念、做如此繁重,但自始至终一线贯串到底,给观众以酣畅饱满的形象。
陈伯华同志我早就认识了,十多年前在上海常常见面,那时她已离开舞台,解放后得到党的培养和文化部门的支持,使她恢复了新的舞台生命。在一九五二年全国会演时得到好评。这次我们看到她的《断桥》,在唱做方面又有显著的进步,她的发音,用嗓的方法是正确而健康的,可以看出幼年学艺时候曾经受过老师父们的严格训练,从她钻研艺术的精神来看,前途是未可限量的。
我在武汉看了汉剧,不禁使我回想到去年夏天访问日本路过广州时看到的广东汉剧团一出《百里奚认妻》。
据广东省文化局的同志向我介绍说:汉剧在清代乾隆年间流入广东,受到欢迎,生了根并逐渐发展,曾经有过一个繁荣时期,流传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在解放前,由于抗日战争时期的流离失所和反动统治的轻视艺术遗产,广东汉剧许多艺人饥寒病苦,死亡相继。解放后,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下,奄奄一息的广东汉剧得到复苏,现在的汉剧团团长黄桂珠、黄粦传两位同志,就是复兴广东汉剧的主要演员。《百里奚认妻》,就是由这两位同志表演的。这出戏给我深刻的印象,现在我愿乘此机会谈一谈,希望引起爱好汉剧和汉剧界各位同志的注意。
这出戏的剧情是极其简单的,百里奚官居宰相,思念他久已失散的妻子,闷闷不乐,家院找来一个沿街卖唱的贫妇给他解闷,这位贫妇从一段琵琶调和一段琴曲里说明了她就是百里奚的妻子杜氏,夫妻才得相认。黄粦傅同志扮百里奚,上场先唱四句,咬字清楚,喷口有劲,调门似乎比我在武汉听的汉剧稍低,行腔简练而有味,表情身段稳重而含有一种抑郁的意态。从这段唱、念、做工方面,先勾画出百里奚的身份和他当时的心情环境。老家院到街上找来贫妇,带进相府,百里奚就赐她一个矮座,这个贫妇就弹唱起来。黄桂珠同志扮演的杜氏,从扮相、嗓音、身段上看,都符合青衣的身份。琵琶调是长短句,我现在把这段唱词节录出来:
忆当年……奴和他形双影对好比鸳鸯。
今日里只落得形单影只嗟叹凄凉。
屈指数流年似水三十余载漂泊他乡。
嗳唷!嗳唷!
想夫君重义卑情,既天赐姻绿,姻绿何快尽。
嗳唷天!嗳唷天!怨苍天,缘快尽,当初何为相亲相近。
似有缘,似无缘,咫尺天涯远,天涯远。
含泪人,嗳唷人,到如今问苍天,人海茫茫何处寻。
嗳唷薄情人,别久变心,累得我似浪打浮萍,线断风筝,
飘飘荡荡何处寻。
这段唱词朴素而含有古代民歌的意味。黄桂珠同志以清亮圆润的嗓音,婉转凄凉的声调,感动了观众的心。她不用花巧的行腔来吸引观众,而是着重在表达剧中人千里寻夫的哀怨心情。当贫妇弹唱的时候,百里奚始终是拿一本书看着,但我们清楚地看出他在凝神细听,中间曾几次站起来在台的大边,很缓慢的走几步,淡淡的看那贫妇一眼,这种表演,都是深刻而耐人寻味的。
在今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日子里,我希望这个具有传统历史的广东汉剧也能够出来转一下,我想一定会引起大家注意的。
这次我们观摩了不少好戏,各地演员也看了我们的戏,像这样相互学习,交流艺术经验,这是很好的,不过,吸收别人的东西,必须经过一番溶化,使它很调和、很适当地用到自己刚种里来。我们要知道,每—个剧种部有它独特的风格?我们所期望的是每—个剧种都从原基础上发扬光大,不要在吸取别人的东西的向时,丢掉了自己传统的风格。毛主席指示我们要百花齐放,我们不要变成一花独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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